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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里同风——明代青花瓷的崛起与西传
供图/万明
■文津讲坛
■时间：2011年8月
■地点：国家图书馆古籍馆
■题目：万里同风——明代青花瓷的崛起与西传
■主讲人：万明，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明史研究室主任，研究员，博士生导师，兼任中国中外关系史学会副会长、中国明史学会副会长。主要从事明史和中外关系史研究。著有《中葡早期关系史》、《明代中外关系史论稿》等。
青花瓷作为中国瓷器的代表，享誉世界，关于青花瓷的研究，中外的学术界都已经有了非常丰硕的成果。一般来说青花瓷产生于唐代，成熟于元代末年，全盛期应该说是在明清时期。在这里我们探讨两个问题。
第一，始于唐，成于元的青花瓷在何时形成了中国瓷器的主流？
第二，青花瓷何以传播到海外，形成了万里同风？
明代青花瓷的崛起
从“俗甚”到风靡社会
■青花瓷在明初只是瓷器的诸多品种之一，郑和下西洋之后出口量逐渐增多，海外时尚影响中国本土，青花渐成主流
成书于洪武年间，增补于天顺年间的《新增格古要论》里特别谈到：“青花及五色花者俗甚。”在人们的审美观念中，这样一个被认为“俗甚”的瓷器品种，当时应该说不可能盛行于世。洪武年间也就是明朝的初年，到天顺年间也就是十五世纪中叶。明朝前期，书里的说法没有改动，这就说明当时的人们怎么样看待青花瓷。
我在首博参观永乐御窑瓷器展览，一个非常深刻的印象，就是青花瓷在明初只是诸多的品种之一，它不是一枝独秀，那么什么时候它才成了主流呢？另外，我到荷兰阿姆斯特丹，在街头的纪念品商店里，摆放着大量的荷兰代尔夫特制造的一种瓷器，他们叫作代尔夫特蓝，就是我们的青花瓷，那么青花瓷在欧洲一直影响到今天，这又是怎么回事呢？
青花瓷的崛起从哪里谈起？还是应该从青花瓷输出海外的证明来谈起。这里就要谈到郑和下西洋。我们都知道郑和下西洋是永乐到宣德年间，1405年到1433年，持续了28年之久，主要去的是亚非地区，没有到欧洲。跟随郑和下西洋的人里面，有马欢，他写的《瀛涯胜览》，其中特别谈到了爪哇国人“最喜中国青花磁（瓷）器”，记录所到五国，都进行了瓷器贸易。五个国家中除了爪哇国（今印度尼西亚的爪哇岛），还有占城（今越南）、锡兰（今斯里兰卡）、祖法儿（今阿曼的佐法尔一带）和天方。下西洋所到之处大多是穆斯林国家，天方就是今天的麦加。
跟随郑和下西洋的还有费信，他所著的《星槎胜览》中，记载涉及瓷器的有28处之多，明确指出有青花瓷交易的国家有九处：暹罗（今泰国）、锡兰山、柯枝（今印度科钦）、古里（今印度的卡里卡特）、忽鲁谟斯（今伊朗的霍尔木兹）、榜葛拉（今孟加拉）、大口具喃、阿丹（今也门的亚丁）、天方。用青白瓷交易的国家有四处。其他记载以瓷器交易的地方15处，现在我们知道，半数以上的地方有15世纪初青花瓷的遗存。
2011年，中国与肯尼亚的合作发掘，就发现有永乐通宝和瓷器。海外考古遗址的发掘和传世品的调查可以证明，13-14世纪的中国瓷器西传，传播到海外的是以青瓷和白瓷为主的；15世纪以后，也就是郑和下西洋以后，明代早期的青瓷仍然是出口的主要品种，但青花瓷开始增多；到了16世纪以后，青花瓷才显然占据了主要的地位。
实际上，应该是对外的交往推动了瓷器发展走向的改变。2010年，我到台北故宫参观“文艺绍兴”的展览，宋代特别是南宋的瓷器就是青瓷、白瓷，晶莹剔透，极为雅致，那是我们本土瓷器发展的一个高峰。到元末青花瓷烧造成熟，但是它没有一枝独秀。这样的情况从景德镇珠山明代御器厂的遗址这类发掘报告中，也可以得到一个非常清楚的认识。比如，从北大考古文博学院的《江西景德镇明清御窑遗址发掘简报》可以看出来，在永乐时期绝大多数的瓷器仍然是釉里红、红釉为主，还有黑釉，另外还有甜白，个别的有些青花瓷。到了宣德时期，青花瓷应该说还是少量的。到了成化年间，也就是15世纪的中期以后，主要是有一些斗彩，青釉的瓷器还是很多的。到了弘治时期，也就是15世纪末的时候，黄釉、白釉为主。可是到了正德时期，也就是16世纪初，开始有一个趋向，就主要是青花瓷器了。这与海外考古发掘和传世品的调查结论是非常一致的。
吴仁敬、辛安潮先生所著的《中国陶瓷史》曾经评论道：“明人对于瓷业，无论在意匠上，形式上，其技术均渐臻至完成之顶点。而永乐以降，因波斯、阿拉伯艺术之东渐，与我国原有之艺术相融合，于瓷业上，更发生一种异样之精彩”。永乐以降这种“异样之精彩”无疑就是指青花瓷，探求其原因：一方面是永乐、宣德年间重视瓷器的烧造，宫廷有大量的对外交往和采办的需求；另外一方面，郑和下西洋所到之处大部分是伊斯兰文明的区域，大量的海外贸易给景德镇带回了烧制青花瓷的钴料“苏麻离青”（或称“苏勃泥青”），所谓的永、宣青花“开一代未有之奇”，开创了青花瓷的黄金时期。
永乐年间的一些比较特别的青花瓷，比如说方流执壶的造型是在中亚、西亚一带广为流行的，器形是仿造海外流行的样式，但那时只有我们能烧造出瓷器。
商业化以后，才使得青花瓷从宫廷走向了社会时尚，这个我们可以用北京出土的瓷器发掘来证明。根据曲永建先生的《残片映照的历史：北京出土景德镇瓷器探析》这本书中披露的材料，明初龙泉窑和磁州窑的销量，也就是说著名的青白瓷的窑址的制造量、销量与景德镇应当说是相当的，说明当时还是一种“三分天下”的状况。英国学者哈里·加纳(Harry Garner)有一本专著《东方的青花瓷器》，基于对大量的公私收藏品的研究，他说：“青花瓷在14世纪上半叶仍在早期发展中，还没有达到举国一致喜爱的阶段。”即使到了14世纪的下半叶，元末，也就是青花瓷烧制成熟的时候，也还远没有达到“举国一致喜爱的阶段”。
永乐、宣德时期，在海外风格与时尚的影响之下，青花瓷生产使用的是进口钴料，生产的器型与纹饰都具有明显的域外风格，行销于海外，这种中外文明交融的产物，成了景德镇瓷器生产的重要品种之一，然后进一步地推动中国瓷器发展走向的转变。曾经占主流地位的传统的青瓷被带有外来风格的青花瓷所取代，海外流行的时尚逐渐成为中国本土的时尚，从宫廷走向了社会成为时尚，只是一个时间的问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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