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
袁绍发动战争的时机是否合适,本来也不无疑问,至少,沮授就曾反对。沮授是袁绍帐下唯一一位智谋过人的谋士,袁绍若多听听他的意见,整个三国的历史就将被重写。但事实是,袁绍不仅没有采纳沮授的逆耳忠言,反而以惑乱军心之罪削弱了沮授的兵权。
官渡之战的结果,与其说取决于曹操的用兵神武,倒不如说是因为袁绍的过于无能。将固执、愚蠢、狂妄等诸项用兵大忌结合得如此完美,袁绍真当得起反面教材的典型。
削弱沮授的兵权,只是袁绍“笨伯才华”的第一步,这以后他以不可思议的愚笨,将所有的有利条件一一错过,同时又不放弃任何一个加速自己失败的机会。
官渡战幕刚刚拉开,袁绍最引以自豪的两员上将颜良、文丑即相继沙场授首,致使袁军士气大挫。袁绍兵力十倍于曹操,而行兵布置如此不济,被曹操从容地各个击破,身为统帅,袁绍情何以堪!与曹操正面相对,袁绍本可抽出少许人马暗渡陈仓、隔山打牛,偷袭曹操身后的许昌,亦不失为一条妙计,谋士许攸即曾如此献策。但袁绍犟倔如牛,断然拒绝。他因为存心想让曹操好看,脑子里歇斯底里地想着如何在正面战场上把曹操一举击败,故而不采纳任何迂回之术。
两军相争,士气为先,加强团结,避免内部不必要的磨擦,为将者亦当遵循。袁绍在这一问题上又一错再错,先是临出发前将反对自己的谋士田丰投下大牢,接着又默许在邺城的谋士审配抄没许攸的家财,逼得许攸临阵脱逃,顺便将袁绍一件重大军事机密报知曹操。
与曹操相持已有半年,粮草成了决定战争成败的命脉。袁绍派去守卫粮草的军队既难称足够,委派的大将淳于琼又难称其才,且有贪杯恶习。权力虽遭削弱,但对袁绍仍忠心不变的沮授,当时就曾提醒袁绍当心曹公突袭淳于琼,可再派将军蒋奇另统一军,侧面防护,但同样遭到袁绍的拒绝。
凡是有利于自己的建议,无不加以拒绝,这样的统帅如还能打赢战争,那可真是对战争艺术的亵渎了。
结果,只三天时间,袁绍十万大军,只剩下区区八百人陪他逃回老家。
田丰的死,最能反映袁绍的心胸肚量。田丰曾反对袁绍投入这场战争,并预言袁绍必败。当袁绍果然大败时,狱吏们纷纷向田丰庆贺,说:“先生大有先见之明,袁公回来后必定会加以重用。”
田丰叹道:“非也非也,我太了解袁公为人了,他表面宽容,内心猜忌,若此战获胜,袁公一时高兴,当然会不咎既往,大赦天下,在下小命也可望保全。今既然失败,袁公羞恼之下只会更加震怒,遂迁怒他人。烦请转告我家人,着速替我预制石棺,时刻准备收尸。”
果然,袁绍回府后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处死田丰。
作为对照,不管理解为豪杰气质还是奸雄本色,曹操战败后做的第一件事,往往就是先找某位曾经反对过自己的谋士,一边握着他的手,一边诚恳地认错:“悔不用卿言,致有此败。”袁绍之为袁绍,正在于其性格的外宽内狠、外容内忌、反复无常、心胸逼仄。情绪高时,对引车卖浆者他说不定都会蔼然相对,一旦发作,哪怕你是孔丘再生、孟轲还世,他仍然能够说翻脸就翻脸。甚至对当时最为时人敬仰的大学者郑玄也是礼数不周,大加冒犯。
作为丈夫,袁绍没能妥善处理妻、妾间的关系,对姓刘的小老婆过于宠爱,遂引得家庭不和;作为父亲,袁绍亦管教无方,三个儿子皆好勇斗狠,乏善可陈;作为统帅,袁绍气量褊狭、智谋短浅、审时不济、度势更差。以袁绍的才能,竟一度能呼风唤雨,左右时势,实在也是历史的有趣、乏味之处。
袁绍当年与公孙瓒反目成仇时,曾煞有介事地致公孙瓒信一封,开导他道:
“夫处三军之帅,当列将之任,宜令怒如严霜,喜如时雨,臧否好恶,坦然可观。而足下二三其德,强弱易谋,急则曲躬,缓则放逸,行无定端,言无质要,为壮士者固若此乎?”
说的真是一点不错,但袁绍到底是在说别人,还是在描画自己呢?“言语的巨人,行动的矮子”难道不正是袁绍的写照吗?
不管在哪朝哪代,袁绍好像都会成为一个大干部、一个高级昏官。他总能昏得不动声色,昏得道貌岸然,昏得理直气壮,他会罢免一个又一个人的官职,他会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别人身上,直到有一天,他的上级
(如果他有上级的话)
蓦然发现,造成这一切过错的,正是这位看上去气宇非凡的大官人。
让袁绍执掌重权,对所有人都是一场灾难。但是,又怎么可能不让他身居高位呢?只要人们眼光稍稍差点儿,判断力稍稍打点儿折扣,就会立刻被他金光夺目的仪表、风度和谈吐弄得一愣一愣,也许还真以为自己替他脱鞋都不配呢!
【来源:《百家讲坛》(红版)2009年第六期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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